女儿同学的妈妈

那一夜，我几乎没怎么睡。

不是因为兴奋，是因为心虚。躺在那里的每一秒都在想：她看见了吗？她会不会觉得奇怪？王静会不会半夜醒来翻我手机？

第二天一早送蓉蓉上学，我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，特意听了听对门的动静。没什么声音，大概她们已经走了。

下楼的时候，电梯里只有我和蓉蓉。

“爸爸，你今天怎么这么慢？”蓉蓉仰头看我。

“爸爸昨晚没睡好。”

“为什么没睡好？”

“大人的事，小孩子别问。”

蓉蓉噘了噘嘴，没再说话。

送完孩子到工作室，我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看朋友圈。

沈婷昨晚那条“睡不着”还在。点赞的人不多，只有三个共同好友。我那条大拇指孤零零地躺在她发文的第一个小时里。

她没有回复我。也没有发新的内容。

我放下手机开始干活，但总忍不住拿起来刷一下。刷到中午，她的朋友圈安安静静，没有任何动静。

我告诉自己别看了。人家可能就是随手一发，根本没在意谁点了赞。

但这个念头压不住另一个念头：她到底看没看见？

下午三点多，装修城的李老板，问我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饭。
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，逼着自己专心画图。一直到傍晚收工，沈婷那边没有任何消息。

晚上回到家，王静说蓉蓉作业写完了，想去找莉莉玩。

“去吧，”我说，“别玩太晚了。”

蓉蓉抱着一个布娃娃就跑出去了。我站在门口，看着对门开了一条缝，莉莉探出头来，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进去了。

门关上之前，我看见沈婷站在玄关，冲我这边微微点了点头。

我也点了一下头。

仅此而已。

蓉蓉在对门待了快一个小时才回来。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小饼干，说是沈婷阿姨给的。

“沈婷阿姨说谢谢爸爸上次帮忙，让我带饼干回来。”

“哦，”我接过饼干放在桌上，“那你有说谢谢吗？”

“说了。”

“乖。”

王静从厨房探出头来：“沈婷真是的，做这么多饼干，下次我得回点什么。”

“邻里之间，不用那么客气。”我说。

话是这么说，那天晚上我还是吃了一块饼干。黄油味的，不太甜，口感酥脆，做得很好。

我躺在床上又想起她发朋友圈的习惯。不太频繁，一两周一次，大多是莉莉的照片，偶尔有自己的。文字很少，有时候只有一个字或一个表情。

那些一个字的内容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——累、安、忙、困。

我从来没有回复过，最多点个赞。

但那个“睡不着”，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太一样的。

不是抱怨，不是记录，更像是一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一种情绪的流露。深夜独处时才会有的那种情绪，说不上难过，也说不上孤独，就是睡不着。

我自己也经常这样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，明明很累就是闭不上眼。

那种时候最怕的就是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，能听见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。

周三傍晚，我去小区门口拿快递，碰见了沈婷。

她穿一件灰色卫衣，头发散着，脸上没什么妆。看见我，她笑了笑。

“拿快递？”

“嗯，你呢？”

“我也是，给莉莉买的练习册。”

我们并排往小区里走。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了，路灯刚亮，光线昏黄昏黄的。

我们安静地走了一段路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小区里显得很清晰。

“你**呢？”她忽然问。

“在家做饭。”

“她对你挺好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要对她好一点。”沈婷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，只好“嗯”了一声。

到了楼下，她按了电梯，我站在旁边。

电梯来了，她先进去，我跟着进去。门关上，又是我们两个人。这次没有孩子在旁边叽叽喳喳，安静得有些尴尬。

“莉莉最近成绩怎么样？”我找了个话题。

“还行，中等偏上。蓉蓉呢？”

“差不多。两个丫头差不多水平。”

电梯到了，她先出去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谢谢你的点赞。”

我一愣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她已经开门进去了。

门关上了。

我站在楼道里，手里拿着快递，脑子里转着她那句话。

我开门回家，王静正在盛饭，蓉蓉在摆碗筷。一切如常。

吃饭的时候王静说周末想带蓉蓉去动物园，问我有没有空。

“周六不行，跟李老板他们有饭局。”

“那周日呢？”

“周日可以。”

“那就周日吧。”

我点头，低头吃饭。

晚上王静和蓉蓉早早睡了。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，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，就是让屏幕亮着，有点声音。